LordStark

还删,只发链接都不行?




为什么!!!


怎么可能有违规内容。。。。。

【翻译】【守望先锋】Primum Non Nocere

优秀 太优秀了……

秋乙一:

标题为拉丁文,意为“First, do no harm”


是否原创:译文,授权等待中,侵删。


作者:mylordshesacactus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7091347


翻译: 秋乙一


配对:本文无任何CP向配对,天使太优秀故一定要翻之


分级:G


Notes:言语无法形容这个作者有多优秀,简简单单的76重伤爬进医务室找博士帮忙却被发现是杰克莫里森的故事,表达到位,令人窒息。作者的用语十分流畅灵动,特别在对话方面,我很用力地希望保留那种感觉,但明显有许多不足与无奈,先向大家道歉。


For  @hodyang·八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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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下划线的原文为德语)


【概要】


杰克·莫里森已经死了,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在半夜出现在安吉拉的医务室里。


【正文】


医务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安吉拉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在黑夜中摸索着走向她的临时工作台。


熬夜熬太多了,她边想边摇头,但再熬上一晚也不会死人。现在的守望先锋虽是一个地下义警组织,却这不代表她有理由忽略那些文书工作。


要说的话,整理记录比原来任何时候都还重要。有些问题时常发生,而漏掉一点点细微迹象、下决定时出了个小差错或是没注意到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可能会让她错过解决问题的关键。而如果她错过了,这里便没人能发现毛病出在哪儿。


天呐,她真的累了。


她深吸了口气,摇摇头振作,然后伸手点亮屏幕。屏幕亮度适应着黑暗,自动降低了不少,但上面半完成的报告依然发出了刺眼的白光,闪得她向后缩了缩。她移开视线,转头去开台灯。


在事情发生前,她唯一收到的警告是那个在黑暗里闪着猩红色光的目镜。


眼前立刻一片黑,让她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而在她叫出声前,便有粗糙的皮手套捂住了她的口鼻。她下意识伸手想拿武器,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携枪。太迟了,她暗骂自己应该先去按桌下的警报按钮。不过这也一样于事无补,袭击者在她做出任何动作前便抓住了她的手腕,扭到椅背后牢牢按住,不让她挣脱。她用力去咬那只即将让她窒息的手套,但无济于事。


安静。”


严肃到极点的命令低沉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口鼻处的手在同时松开,让安吉拉能在恐慌中听见声音。她急促地呼吸,给肺叶补充些许氧气,想要回头面对这位袭击者。


“我说,冷静,医生。”他依然牢牢按着她的手腕,但角度没再扭的那么厉害,肩上的压力也松了许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安吉拉还不能说话,只用力冷哼了一声来表达看法。她没再动作,也没有挣扎,这足够让这位不请自来的拜访者满意。他松开了她,随即,顶灯亮了。


安吉拉再次被闪得后缩,下意识捂眼。但没人袭击,她的客人背对着她,手用力按在腰侧。先前那个敏捷又无声袭击她的人似乎消失了,只有一位伤者,迈着沉重又痛苦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向屋内的病床。医生的直觉违背了她的意愿,迫使她立刻将那人细细打量了一番,肋骨绝对断了,右腿有伤,一路都拖着腿在走路……被他捂过的嘴边有咸味,安吉拉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她去按警报按钮。


“别费劲了,”那个男人硬邦邦地说,说话间都没有回头来看她,“已经被我切断了,你的安保做得太马虎,雅典娜应该在警报被切的时候就直接提醒。”


安吉拉眯起了眼,噢她现在当然很害怕,但她从不接受威胁。


“那可真抱歉,”她干净利落地回击,“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半晌沉默后,那人才回答,“我听说你在这儿附近,”他转过身,慢慢在病床上坐下,脸上的金属目镜让安吉拉无从判断这人是否在看她,“受伤太多,我自己处理不了。总有些时候我会发现自己没想的那么年轻。”


安吉拉不可置信地挑挑眉。


“你,”她告诉他,“太自以为是。”


受伤的士兵低低苦笑了声,“哈,你也向这世界折腰了,安吉拉?在往前,你还会把誓言放在心上。”


安吉拉厉声说,“是齐格勒医生,76。”他听到那个数字后警觉地稍稍坐直,半偏头去看四周的情况。安吉拉抱着手,“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穿着什么。”他的上衣其实已经没剩多少了,与其说是布料不如说是各种开裂的口子和污渍的集合。尽管如此,它依然十分具有辨识性。任何看过新闻的人都对士兵76和他那些“壮举”有所耳闻,抢劫、爆炸、偷取枪械、帮派纷争——媒体竟然还有脸把他同法芮尔和温斯顿那样的人相提并论。“你就是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分子,和那些用恐惧和暴力欺压无辜的暴徒没有区别。”


他以一声低哼作为回应。安吉拉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一个橱柜,低帮鞋踩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她输入密码,将橱柜打开。


“我是名医生,”她语速极快,“你需要治疗,那疗伤便是我的职责。但这不意味着我喜欢或同意你的行为。”


“我从没打算要你同意。”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那就好,”她咬牙回敬,“我的确不喜欢令人失望。”


他没再回答。


“脱了,”安吉拉命令道,“我看看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屋里都充斥着沉默,她安静地给这位不请自来的病人包扎。对她来说,伦理和职业道德比自身荣誉更重要,而这意味着她对待76也一样的仔细,缜密得像在给队友看伤口。他确认腿部是枪伤,但伤口反而没有安吉拉想象中那么严重,清洗和缝合他腰侧的刀伤才最为紧要。所有枪弹擦挂、以及其他数不清的割口划伤和淤青,有些看起来有那么些时间了,有些还挺新,它们都需要包扎和愈合的时间。


她不禁得意地笑了。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花什么时间。


长时间的沉默后,她说了第一句话,“别动。”纳米生物药剂不仅能将他的恢复时间缩短到零,还能治愈他那些半愈合的陈旧伤口。76在她弹着针管时扬起了脖子,但安吉拉没提醒便用力将针管扎进了他的肋骨间,哪怕她并不需要使这么大力气。


士兵半是疼痛半是恼火地叫了出来。安吉拉对此嗤之以鼻。如果他打算放任断掉的肋骨不管到处晃悠的话,这是他的自由。但他应该早些提要求。


他咕哝了声,用手细细检查注射处。那里已微微有些发亮,金色的光在皮肤下蔓延,把断骨都拼接回了原位。


“你这些把戏总是很令人惊叹,齐格勒医生,”他说,“看来我该走了。”


「简直不能再同意了」,她正想开口,然后微微皱起了眉。不知怎么的,她没注意到他侧脸的一处淤青。伤口看起来有些严重,足够需要进一步查看。她伸手去取病人的护目镜。


他先抬手,用力推开了她。“别管,”他低沉地说,“撞了下而已。”


“这得由我来决定。”


“我说了别管,天使!”


说真的……”她怒气冲冲,手指一动便拆了他的面罩,取下它放到一旁。在她动作时,士兵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她因此翻了个白眼,着手开始检查。皮肤没有破损,一个冰袋大约便能消除肿胀。以防万一,她打开笔电照了下男人冰蓝色的眼睛,瞳孔反应正常,没有脑震荡的迹象。


没了目镜,他看起来和那些她在前线治疗过的士兵没什么两样。安吉拉看着他,不禁觉得一阵悲伤。这只是个普通男人而已。


鉴于这人身上还有些微不足道的品质,她冲他微微笑了笑。


“说真的……”她重复道,这次的语调轻柔了许多,甚至有些诙谐。她回头清理需要消毒的器械,“我会说这是男性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但法芮尔有时候也一样棘手。”


士兵低低地发出一声闷笑。


“猜到了,”他说,“和她妈妈一个样。”


安吉拉冷哼了声,然后僵住了。


他叫她名字时的熟稔、不经意间提起的雅典娜、生气时叫她代号的命令口吻……这些她本都没有在意,但……


她转身看他。


“你怎么认识……”她急需答案,但话刚说到一半,一切便都对上了号,她突然便认出了那张脸和那双正看着她的蓝眼睛,于是本要出口的安娜·艾玛莉的名字便成了句上气不接下气的“该死!”


杰克·莫里森咧开嘴笑了,揶揄里带着冷嘲,同原来一模一样,“医生,你可不能这样说艾玛莉队长。”


闭嘴吧你!”安吉拉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歇斯底里,但她的前指挥官死而复生袭击了她办公室,血还流得到处都是,所以她再怎么歇斯底里都有足够理由。“你……死了,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我拒绝参与。莫里森,你——雷耶斯呢?”


“不清楚,但我对此也有疑虑。”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抱歉,但没有任何悲伤或懊悔的迹象。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像在生自己的气。噢没错,他一个老朋友发现他还活着,这对他来说可真是太不方便了。


他们本是朋友


“七年了,杰克,”她强迫自己开口,她痛恨自己微颤的声音,痛恨自己的眼泪,掺杂着喜悦、愤怒,还有终于意识到事实所带来的彻骨的疼痛,“七年了,你任由我们相信你……”


他还是那副恶劣到极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同时拒绝看她的眼睛。


“这个世界决定不再需要我们了,”他说,“我消失了更好。”


安吉拉瞪大了眼,汹涌的情绪被冰冷的怒火所取代。


“还有其他伤吗?”她绷着声音发问。


“我会没事的,安吉拉。”


“你确定吗?不疼了?”


“我没事的。”


她冷笑一声,“那就好。”


然后她对着他的脸便是一拳。


“这样才好多了。”她纠正道。莫里森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伸手去捂鼻子,血从他指缝间流了出来。但安吉拉的声音依然冷淡,“你说这样容易一些,但我觉得你——你个懦夫!见鬼,我们哀悼过你!”


“工作仍未完成,天使,总得有人去做。”


天使用力抑制住骂人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失控了。“那你就应该勇敢点,留下来完成它!”她吼道,“你利用了我们,好让自己能活在什么义警的美梦里,躲在面具后面肆意犯罪,而我们却在向媒体捍卫你的好名声。别看着我冠冕堂皇地声称这是什么崇高的牺牲,莉娜在你葬礼上哭的时候,是我在抱着她!”


莫里森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笑意。“猎空,”他咕哝道,“在新闻上看到过她,从没想过她能坚持这么长时间。”


“如果你有她一半正直,这便会是很自然的选择。”如果他选择了留下,而不是在大家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逃避,留下他们惶然无助、不知所措地面对分崩离析的一切。


“她是个好孩子,”他起身朝安吉拉走过来,跨入了她的私人空间,但她拒绝后退,“但那不够,这世界不需要天使,它只要结果。”


“滚,”她的声音又低又冷,“别回来,如果你敢联系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重新戴上了面具,动作小心翼翼到战战兢兢,而这给了安吉拉某种恶毒的满足感。


“在这点上我们意见相同,”他低声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话刺得像给了她当头一棒——但她想到莉娜的脸,她若知晓实情会是何种神色;想到这巨大的失望会如何摧毁温斯顿,而他们需要他继续做一名坚实可靠的长官,就像她曾以为杰克·莫里森会做的那样……


她闭上眼,在心里静静地任由前指挥官再次死去。


当她打开电脑时,他还在收拾那把偷来的脉冲步枪。安吉拉·齐格勒转身坐下,开始完成那份由她负责的报告,在他离开时也没有抬头。


<完>


好了,就等荣荣收货了。

黎明前 08

旺:

    08.


 


    风雪一直持续了一整周,积雪很厚,这大概是冬天离去前的最后一场雪。我穿着防寒大衣,怔怔地徘徊在上尉的房门外,清扫出来的路面上,冰冻得比铁还硬。那个夜晚发出模糊光芒的投影仪还在我的记忆里纠缠尖叫,我却难以思考,思路像是两个齿轮被一块小石子卡住了,用尽了力反而会伤及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我一直放在心上的秘密其实压根算不上秘密。这一处秘密与其它处看起来相差无几,没有特色,也不奇形怪状。在一场战争中,刑罚、逼供、洗脑这些词听上去并不惊人,就算没有人去做这些事,身在战争之中的我们也会被一点一点磨去自我意识,变成持枪的僵尸。


    可我却仍然克制不住自己去冥思苦想,哪怕是见过了一千次、一万次的煤气室、焚烧炉、人体实验,我却始终不能保持百分之百的安宁。还有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在我脑中叫嚣,这微弱得可怜的小东西却与那些巨大的冷血动物、吸饱了毒的罪恶持之以恒地抗争着。只有它催促着我逐渐冷却的心脏继续跳动,只有它在铺天盖地的麻木不仁中支撑着我的一切。


 


    夜晚清冷的空气被大门推开的响声惊动,我悄悄地躲入一旁的小树丛中,看着那扇门轻巧地合上,房内的灯光熄灭了。我紧张地抿了抿嘴,这是我第二次发现上尉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出门。她披着深灰色斗篷,身着深色外套,腰间没有配枪的枪套,双手空空,不像是通告了其他人之后的正式出行。她形单影只,我必须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才能将她的身影从漫天白雪中识别出来。


    这一次我决定跟她一回。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明镜般的光芒帮了我大忙,我裹紧了衣服,屏息聆听寒冬喘息低吟的动静、军靴踩在雪地上稍纵即逝的咯吱声。深灰色的斗篷融在黯淡的夜里,上尉呼吸时吐出的白色雾气幽幽地流散在呼啸的风里,我已经是万分的小心,每次等到她的脚步声快要完全消失时,我才敢迈出步子跟上去。她脚步熟稔地绕过林中小道上的各种障碍物,一直到一座低矮却完全封闭的房屋前,才终于立住了身形,我在树木残损的枝干后慌忙地停住,透过一点缝隙瞅见了那座房屋。


    我有些迷惑不解了,那是通往总部的传送通道,每一个营地都会有一个的传送装置,往往是顶头上司们危急时刻的逃生之路,上尉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的影子被上涨的黑暗淹没,灵巧的身影窜入了门中,丝毫没有惊动门口打瞌睡的看守。我紧绷的神经因她的行迹消失忽然断掉,于是全身的肌肉都松懈了下来,我看着空气中自己吐出的白雾,敛住了身体,背靠着树干精疲力竭地坐下。


    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我痛苦不堪地捂住了头,寒冷逼得我双眼湿润胀痛,夜雾从地表升腾起,笼住了我的全部。我对上尉的揣测、对其它事的冥思苦想,一直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路线,却始终没有收获,在这反复之间我只尝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冲击。上尉——她是Jennifer上尉,那么她究竟是怎样的Jennifer?她被下达了怎样的指令?到底那个把子弹不留情地射向Pharah的是她,还是那个在天寒地冻时抓住了我性命的是她?


    月影变得浑浊,我听到一阵微不可闻的响动,低头俯身,只是不到半个小时,上尉就又重新出现在了大门口。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加的匆忙快速,甚至比侦察兵更加机敏、控制得当,我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没有沿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反而是选了一条更加偏远的小路绕回去,一路上没有片刻的休息。突然在我脑中浮现的事实让我更加心惊——每晚巡逻的人都会路过她的办公室,她是卡好了时间点来选择的道路,她是那么的淡定自若、动作娴熟,我无从得知她到底已经做过多少遍相同的事了。


    上尉重新回到自己屋子的时间点正巧赶在巡逻队伍来临之前,一瞬间那空落落的小房间重新充满了生气,变得灯火明亮,甚至能听见一些像是不经意流出的爵士乐。路过的士兵会在她的房门外顿足一阵,显出高兴的样子,然后踏着未融的雪精神抖擞地离去。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就在一分钟前,里面的人身披斗篷行迹不明了快一个小时。


    我站在她的房门前,刚刚的风波像是一场梦,现在只是大梦初醒,里面的舒缓音乐像是虚构出来的迷人河流、戴着笑脸面具的虚情假意,表面上对人充满热情,实际上又把人拒之千里。我转身想走,却被里面传来的声音给止住了动作。


    “请进。”


 


    两杯凉咖啡,一盏因电流不稳而闪烁的灯,我和上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面对面坐着,只是这次我们的军靴上是一样的脏兮兮的雪。我瞥见她的大衣,上面有还未完全融化的雪花,这都是她没来得及处理的痕迹。


    “您的靴子脏了。”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沉沉的,像千斤巨石。


    她却笑得异常温婉,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可她的脸色却很苍白,是受了寒冷压迫的证明。令我诧异的是,她没有躲躲闪闪、假面伪装,笑容依然像苏格兰草原上的羊毛,绵软得让人感到酥麻。就这样与她对视,简直是夜晚中的巨型臆想,能轻易勾走任何人的魂魄,博得任何无法获得的信任。


    录音机里传出的钢琴声悠悠扬扬,如同母亲的手掌平静而温和,能安抚每一双恐惧不安的眼睛,使黑夜变得比白昼更让人舒畅。它让我联想到小时候短暂的和平年代,那时候守望先锋还是个名扬世界的英雄组织,那时候父亲曾带我去乡村酒吧里,听调酒师讲西部牛仔Jesse Mccree的故事,那时候有皮质马甲、小吉他、鸡尾酒、血腥玛丽……


    我望向上尉。我多想回到过去,回到那样的时光,而她手里握着的那把钥匙,究竟是不是我所追寻的那一把?那把钥匙是否能成为一架时光机,带我飞向遥远而美丽的过去?


    她捧着咖啡杯,浅浅地尝了一口,“你喜欢音乐吗,David?”


    我一愣,才犹疑地答道,“不太了解,但这是一首很棒的曲子。”


    她无声地笑了,“谢谢夸奖,得到你赞赏的,其实是我弹的曲子,是一首十几年前的民谣。”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只能听她继续说道,“这首曲子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首,我会和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女孩一起弹唱……有的时候,外面的又干又冷,雪干燥得像是粉末,而军队里往往又是烟雾弥漫。老实说,我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她低垂着眼,隐去了微笑的脸使我心跳凌乱了起来,“而它总是在提醒我,外面还有青山绿河、一望无际的草原、更多的动听的牧歌。”


    时间在静谧地流淌,风啸过的声音被淹没在还在播放的音乐声中。我感到眼前有些模糊,于是抬手使劲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我曾想过,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在长大的地方再和那个女孩一起回到以前的老地方,只需要一栋河畔的小别墅就行,黎明到来时我们可以早早醒来,眺望到金黄色的麦田、白色的天际线……”她的声音让我恍惚,这样不急不缓的语调制造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如梦呓般的话语夹杂在钢琴声中,是我听过最美好的声音。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David,那天晚上,还有今天晚上,你都看见了吧。”


    我骤然攥紧了拳,暗暗地咬紧牙,感到有寒气从我脊背上窜来窜去,呼吸都因此变得紊乱。


    “你现在一定充满了疑惑,我到底是谁,我在干什么,是不是?”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安似地自顾自说着,音调波澜不惊。


    我想开口,挣扎着扇动了几下嘴唇,却感觉肺部被某种压力扼住,声音也被堵在了喉咙里。我有些惊慌地想抬手抚摸自己的喉,四肢却不听使唤地动弹不得。


    “我是Angela Ziegler,”她声音没有半点颤抖,双手放松地搭在桌上,却能让人听出这平静底下的波涛汹涌,“我是为了结束这一切才出现在这里。”


    我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她,那双蓝眼睛也同样凝望着我,晶莹剔透、没有惧怕,是一种全然的坦诚。我想起前几天的那个雨夜,是否在我未曾注意的瞬间,她的眼睛也是保持着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正义、决绝的真理?这双眼睛凝视过深渊,最终却变成了照亮深渊的光。


 


-


快完结了诶:D



黎明前 07

旺:

    07.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充满了暖色的亮光,天气仿佛一下子从寒冬到了盛夏,我头晕目眩地从柔软的被褥中撑起身子,才看见床头印着的联合国医疗部的标志。片刻的安宁忽然之间转为失落,现在我脑子里充满的并不是死里逃生的喜悦,反而是Pharah和Tracer,她们怎么样了?Pharah——Pharah她真的活下去了吗?


    我的记忆断在了Pharah伸出手抓住岸边的枯草的时刻,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嗡嗡作响,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回过身来拉住了我,就是这冥冥之中埋藏在绝望里的希望让我终于放下了心。


    “你醒啦?”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年轻女护士,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对我恭恭敬敬地鞠躬,然后开始帮我做身体检查,“冻伤都恢复好了,剩下几处划伤也许会留下疤痕。”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露出来的上半身纵横着触目惊心的伤痕,黑色的斑点是跟智械战斗留下的痕迹,那时候的我如同惊弓之鸟,甚至忘记了痛觉。


    “上将先生想见你一面,”她为我换好了药,一边记录各种仪器上的数据,“他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你现在意识清醒吧?”


    上将?我犹疑了片刻,好不容易才理清了思路——他们一定是察觉到我与守望先锋的人有了直接接触,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在那一条冰河里我的力气已经被抽得一干二净,现在我的心里空空如也、胃也是阵阵抽搐,于是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正好地让我更加反感不适,又令我忍不住去深究这场战争背后真正的意义。我有一种直觉——我就快要触碰到真相了,而这真相却使我感到惊恐、耻辱、负罪,我开始意识到,我们所建立起的道德系统正在被我们自身的沉默不断碾碎。


    那么我到底该如何是好?我不禁反躬自问。我是该继续去探求这之中的秘密吗?在这负罪之中继续沉默下去吗?我询问自己,难道我该就这样重新蒙上自己的双眼,忘记这真相,忘记那双令我震惊的黑色眼睛吗?


 


    不知什么时候进屋的上将在我床边坐下,衣领上的勋章反射出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他对我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叫了声我的番号,向我问好,并且询问了我的名字。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你遇见Tracer和Pharah了吧?”


    我点点头,没有隐瞒他事实的企图。


     “Tracer死了。” 然后他丝毫没有停顿地继续说,“而Pharah不见了,现在已经派出了十几支队伍去搜寻她,还没有任何结果。”


    他的话语速度极快,可我却听得很清楚。他似乎想拉近与我的距离,放松我的心情,脸上的微笑还没有放下,但我却只感到一阵恶心眩晕。他使我联想到一具行尸走肉,一具麻木不仁、力量强大的行尸走肉。我觉得愤怒,他怎么能以这样漠然视之的态度去对待一条人命?但一下子我又冷静了下来,在两三天前,我是同他一样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的,面对着屠杀和死亡我也是保持这冷漠无情,只不过是被Tracer和Pharah施与救命之恩,我才对她们有了反应,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


    可事实上令我迟迟没有缓过神来的是,Tracer死了。


    她死了。十年前的大英雄,曾经大街小巷里都在议论着的英雄在与智械的战斗中死了,而我却活了下来,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现在睁开双眼思考的权力。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受人瞩目的英雄了,人们畏惧她、有的甚至希望她死去,到了今天,她的光芒已经消失殆尽了。这是一个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晴天,联合国的人还在算计着怎么把守望先锋赶尽杀绝,民众对守望先锋的争议还在继续,报纸上可能会刊登她——不过不大可能是以一种赞颂的方式铭记她。


    而真正记住她的,亲眼看见她为了打倒一个一个智械摔倒又挣扎爬起的,是Pharah,是我。


    我没有作声,上将又追问道,“你对她的去向有任何头绪吗?”


    我木然地把目光转向窗外,两个截然相反的立场在我脑中不断碰撞,我犹豫着究竟站在哪一方,而意外地是,我发现了站在治疗所楼下的Jennifer上尉。


    我的眼睛无法移开她的金发、她的蓝眼睛、她厚实的大衣,她正盯着我这个方向看,我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我、是否正与我四目相视。她逃出来了,看上去算是完好无损,没有少一只胳膊缺一条腿,我完全不想去追究她是如何从枪林弹雨里逃出生天的,只要她还活着,对于我不安而自责的内心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我大脑一热,从来没整理过的作答的话语脱口而出,“这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大清楚……Pharah和Tracer被智械包围时决定兵分两路,Pharah领着我逃走、Tracer清理敌人,可我们遭遇了更多的智械……”


    我说了谎,为了让人难以分辨,谎言里又掺杂了真相的成分。我决定将当时Tracer与Pharah对接下来去向的议论埋在心底,这时候我才明白了Tracer最后向我投来的目光究竟有多复杂、充满恳求。我脸庞火热,做贼心虚地抓紧了床单,佯装着镇定的表情,也没有回避上将探究的眼神。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像是想要撬开我的嘴、得到更多消息,而我的无动于衷却堵回了他更多的询问。好一阵过去,他才拍了拍我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你能从她们手里逃出、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好好休息吧。”


    他理好了自己的衣襟,背起双手,“过些天会有两名医学教授来你们队伍里调查前线作战士兵的身体状况,到时候你尽可能配合一下他们,少尉。”


    他对我的称呼叫我猛地一愣,又恰好地安抚了我因撒谎而躁动的内心,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又给我增添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被冥顽不化的人当作了同伴,我得到了信任、升了官、被赋予了更大的权力,可却有股力量在推着我从这化石一般的冷血动物群中逃脱出来,让我保持在太阳底下审视这一切的能力。


    等他离开房间后我再向窗外望了一眼,不出所料,上尉早已不在那儿了,她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滩深深浅浅的脚印在雪地里映着稀落落的阳光。


 


    在我回到前线的第二天,就如上将所说,两名教授按时到达了营地,上尉亲自迎接了他们,为他们安排好了临时的房间。为了能万无一失地保护他们,我们决定采用昼夜轮流值班的制度来看守他们的房间,而我并没有被指定为看守之一。对于这件事我本没有放在心上,本身我就对于他们做的研究、考察的事物毫无兴趣,直到第三个晚上。


    那是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外面起了北风,湿冷的空气被隔绝在室外,我被临时指令为这两位教授的送餐员,厨房给他们准备了在前线能够拿到的最好的食物,在经过了两层有士兵看守的大门之后,我来到了他们的房间门口。


    连续几次的敲门都没有反应,我正准备放下餐盘一探究竟,屋内忽然传来了低低的争吵声,我踌躇着、轻轻地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她的样子看上去可不会旧病复发……”


    另一个声音立刻把前者的话凶狠地打断,“这后果你可负不起……”


    她?我思索着,这个人称代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这里不是没有女兵,像什么教官、后勤团、军医,都会有各式各样的女人在其中工作,可我隐隐感觉,这些人并不具备成为他们讨论对象的资格。我的心怦怦跳着,这个猜想让我好奇心愈发难以控制——那么,剩下的只有上尉。


    我把餐盘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蹑手蹑脚地绕过了值班的看守到了屋外,军靴踩在湿润草地上发出的细小咯吱声阴冷而单调,也让我心神不宁。月光朦胧晦暗,雨水从地面蒸腾起来,让屋子周围都变得模糊不清,树木斜影斑驳,成为了我躲过周围士兵的最佳屏障。


    我攀上树,一步一步稳稳地踩在粗壮的树枝上,一直到一个与房间窗口齐平的高度,我敛住了身子,低头匍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一时间心如擂鼓。我顺着凋零的枝干攀爬到窗边,在枯树叶底下抬起头,透过窗户朝里望去。


    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大型投影屏幕,黯蓝的背景中出现了一个身着实验服的中年男人,纪录影片独有的、俄而低低的话语絮絮传入耳中,“第三百五十次实验……意识状态又下降了一个点数,希望这次能成功……”


    他的语气低哑、不带任何感情,让我悚然心惊,我把头伏得更低,雨水混着汗珠从我额前滴落下去。而下一秒,屏幕上出现的人脸让我近乎失去力气、坠落下去,那是Jennifer上尉的脸!


    她被绑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耷拉着脑袋,一直到刚才的中年男人叫了一声“Angela Ziegler”她才应声扬起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她的,她的头发凌乱、身体消瘦得仿佛一具水分尽失的骷髅,若不是她转动了一下眼睛,我甚至以为她已经瞎了眼,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面只是一片虚空,失去了一切的虚空。


    他们朝她的脖颈里注射了什么,然后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她的尖叫被嘴里的布堵得一干二净,那是多么令人可悲的表情、多么微不足道的挣扎——我清楚地看见有眼泪从她眼里不断地溢出来,有唾液从她的嘴角不可控制地滑落,可令我更加吃惊的是,与此同时我却感受到了她在这万分痛苦地时候还在隐忍着什么,她的手指紧握成拳,好像想借此保留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上升了一个疼痛指数……”男人又说话了,“细胞的恢复速度下降了。”


    很快我便发现,他们会一边对她施与各式各样的疼痛,一边询问她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的名字是什么”,这样的行为一直不断地重复着,仿佛照此下去就算她的性命被折磨得粉碎也无关紧要。他们对她反抗逐渐变弱的身体熟视无睹,像是喝醉了酒似地一次又一次地进行注射、电击——直到她终于对“Angela Ziegler”这个称呼失去了所有反应,当这个名字再度响起时,她的表情仿佛是听见了一个陌生的、从未听闻的代号。

    我被那归于无神的眼睛慑住了,一时间有千万只鬼魂在我心中窜来窜去,让我最后的信念全数崩塌。我颤抖地从树上磨蹭着跌了下去,手臂和腿脚却没有了疼痛的感觉,我疯狂而狼狈地落荒而逃,仿佛身后的屋里装着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地狱。




黎明前 06

旺:

    06.


 


    要从小树林里识别出路径、保证能逃脱出去,唯一的答案是潺潺溪流,只有它会指引我们正确的方向。Pharah的身影在矮矮的丛林里快速穿梭,我光是要跟紧她都十分困难,即使受了伤,她依然体力非凡,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仍旧坚不可摧,像一块永远不会出现裂缝的钢铁。


    焦虑的风扑打在我身上,轰隆声始终没有逐渐远离我们的趋势,Lena的确引开了绝大部分敌人,但是对于没有任何武器的我和Pharah而言,哪怕是一台人型大小的智械都足够杀掉我们千万次。我能感觉它们已经逐步赶上我们了,煤油的臭气随着炮火的烟雾缓慢地覆盖了整个树丛,Pharah忽然停下了脚步。


    “十五台。” Pharah一把按住了我的脑袋往一旁离溪水更近的地方翻滚过去,在我们卧倒下去的一瞬间,四周燃起了熊熊火焰,并且火势正在以疾电一样的速度朝我们袭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十五台智械已经包围了我们,它们想将我们烧死。


    阴冷的树丛把Pharah的身子全部隐没,她此刻毫无动静的沉默令我心慌,难道现在真的无路可走了吗?难道我们就这样要在这里死去了吗?在我刚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我和这个混乱年代的所有年轻人一样,对战斗有着股奇异的冲动,大街小巷里的电子公告牌上时常会印着关于“牺牲、光荣、伟大”之类的字眼,而我则对它们心之向往。


    然而一天前,我险些掉下悬崖,就在现在,我被敌人用无数的武器指着脑袋,它们告诉我,我就要死了。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像电子公告牌宣扬的那样,获得一个体面的牺牲仪式,我将没有名字、没有死亡日期、没有葬礼,这些东西甚至不如一个番号更让军队感到亲切。在战争结束后,不会有光荣、不会有伟大,只有成群的墓碑和一块小小的银色军牌还保持着尊严。


 


    “跟着我,我做任何事,你就照做。”


    黑暗中我看不见Pharah的脸,不知道她离我究竟有多远,也不知道她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我不敢偏过头去看她、不敢开口回话,只能静静地、专注地感受她在我身边的一举一动,我不能错过她的任何动作。她在等待着什么。这是我的第一直觉,Pharah保持着绝对的安静,连呼吸声都被抑制到轻浅。


    可是它们已经逼近到了我们别无退路的地步,我开始害怕Pharah继续沉默下去,于是我有些沉不住气了,“我们要从这里出去……”


    “你的上尉没有教过你服从命令吗。”


    她的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花岗岩,我转动眼睛,瞥见那双不被夜色浸染的黑色眼眸,惊诧地从里面发现了无底的忧伤、还有一种复杂的自我克制。就在我快要被逐渐靠近的死亡压迫到无法忍受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肩膀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按住、又迅速地离去,一个声音短暂地响起又消失。


    “你得相信Fareeha。”


 


    在渐渐退去的黑暗中,我看见先前那个充满力量的橘色身影一跃而起,身后留下的光芒在那一刻照亮了黑夜。下一刹那,Pharah推着我的身子向前奔去、压低了声音低吼道,“跳下去!”


    Tracer朝着与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跳起,一次次地闪到敌人跟前,摔倒、再跃起,她的枪法很准,智械核心碎裂的声音从没停下,她的速度快如闪电,数十台机器没有一下击中过她。


    智械发出的蓝色光芒猛然转变为刺眼的红,紧接着攻势越来越激烈,我听见了一种硬物直击人类肉体的沉闷声响,然后我看见一具身体被抛到空中,护目镜下的灵动眼睛却述说着她还没有服输。她又一次爬了起来,年轻柔软的脸庞上流着血、反射着最后的光。


    “你想让她白白牺牲吗!”Pharah的声音像一记猛锤,敲在我的胸口。我心里清楚,Tracer可以选择丢下我,带着Pharah逃走,但她们没有,直到现在Pharah还在保护着我,她观察着四周的战况、等待着我跳入溪流。我一直以来仇视的人、曾经声名远扬的英雄们,在第一个相遇的夜晚、在敌对的境地下,为了平凡而普通的我,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心忽然空了。在空洞茫然的大脑里只有一个信念在闪烁,它对我说我还不能崩溃,我的生命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结束。


    我随着Pharah跳入溪水中,凛冽的流动几乎在一瞬间把我的身体冰冻得无法动弹,为了不让牙齿继续打颤,我只能低吼出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划着水,借着水流的力量,我的身体开始向下游漂流而去。Pharah的手紧抓着我的衣襟,防止我完全失去控制,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得像油漆褪去的墙,而我们都不知道我们要在这泛滥的水里漂多久、漂到哪里去,为了躲避智械的热感应设备,我们只能铤而走险。


 


    我们顺流而下,被浮木击打身体、被树枝划破皮肤,时间很长,又或许很短,可Pharah的手从来没有放开过我,她的手跟我的身体一样冰冷,可这冰冷却让我逃离孤独。我早就没有转动脖子的力气了,可是这一股力量始终拉扯着我,让我保持清醒,无声地提醒着我,我眼前的路是其他人用生命砌成的,我没有理由不活下去。


    “哪怕困了,不要睡。”水很冷,她的声音也打着颤,却异常坚定,“睁开眼,在心里数数——”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只要闭上双眼就是永远,我们要撑过这个难关,逐渐远离的炮火声就是我们正在脱离困境的证据。Pharah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不让好不容易从困境中逃出的我们就这样死去。


    我点点头,对她、也是对自己。但是令我错愕恐惧的是,Pharah的手指好像在一点点失去力气。


    “Pharah,Pharah……”我费力地把手从水中举起,拉住她的手臂,“你刚刚才告诉我,哪怕困了,也不能睡去……”


    Pharah 的声音嘶哑得快要被湍急的水流声淹没,我好不容易才听见她的回答,“就这么对话,也会让人保持清醒。”


    我的心又安定了下来,方才的感觉多半是我的错觉罢了。可好景不长,时间否决了我的侥幸,这一次我明显得感觉到她的手已经是绵软无力,只有即将从我身上滑落的指尖还勾着我的衣服,同时我诧异地发现飘浮在水面上的丝丝血色。记忆中机油和血液的味道一霎那袭遍了大脑,这一刻我痛斥自己的大意——我彻底忘记了她的伤口。


    “Pharah,回答我——”


    我语无伦次地唤着她的名字,却连身体都无法转动。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我却感到无能为力,我只知道她的名字、代号,知道她身经百战、意志宛如钢铁,我想救她,却只能说一些遥远无用的话语,我甚至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对生命的信念与期盼究竟有多少。


    这一次,回应我的是隆冬的风、残酷的水,在这一切对我呼唤做出反应的事物中没有Pharah的声音。我咆哮着,强迫自己麻木的身子转过去,就在我的视线里终于拥有她时,我感到她的手掌忽然紧缩。


    她对着自己的手背咬了下去,还在打颤的牙齿使尽了力气,她太阳穴边显出淡淡的青筋,黑发紧贴着泛血的、微微张开的唇。


    我目瞪口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我这时的感受。这是她对我刚才心里浮现出的问题的解答,这是她生的欲望。


    “Angela……”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夏天末尾的虫鸣,我很难听清她到底在呢喃什么,那声像是一个人名的轻叹好像就是她的全部了。我认为她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因为喘息声很快就把刚才那声浅浅的叹息湮没。然而另一方面,我却记得格外清楚,那声呼唤仿佛超越了无情的岁月和长久的等待才得到从她口中溢出的机会。


    这个星光黯淡的夜晚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天际开始微微的发光,白色的亮光成为一道长长的曲线。我眯着眼,目光划过Pharah,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黎明的曙光中亮如星辰。


 



黎明前 05.

旺:

05.


         


    别提雪中送炭,我本以为她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赶走,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们拒之门外的心理准备。然而她们却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得多,Pharah在得到了我的肯定回答后没有再做更多的追问,她们没有充满敌意地把我驱逐,也没有恶劣地趁机攻击我、威胁我吐露军队的信息。尽管Tracer仍然小心翼翼地让Pharah与我保持着距离,但事实上她们给了我食物、水、还围绕着火堆给我建起了干草堆,让我有了安身之所。


    这样的待遇却令我更加的心神不宁,非常难过。我们每次抓住守望先锋的人时便会拷问他们、用语言狠狠地刺伤他们、侮辱他们,为了使他们向我们屈服,我们把他们关进小箱子里,让他们经受肉体上的折磨,却又不留下一丁点伤痕。我惊恐地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们所坚信的真相没那么简单明了,不过是没有受到任何指控,并不代表没有犯下罪行。


    他们是有名字的人。我仿佛是第一天认知到这个事实似的,内心难以平静,Pharah是Fareeha,Tracer是Lena,她们有血有肉,会在离我十米外的地方讨论接下来的行动、会在气氛僵硬沉寂的时候说笑,她们也跟我一样,需要足够的休息,又忙着对智械的动向进行捕风捉影的调查,与她们呆在一起使我突然觉得有了知觉,像是先前注射在我身体里的麻醉药过了劲,我再也不能像旁观者一样置身事外。


 


    我再一次地去看Pharah,这是我第二次有机会观察她。即使受了伤、被严寒压迫,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从她裸露出来的臂膀来看,上尉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只是所有伤疤的其中一个,并不特别。而她现在的情况其实不容乐观,没有治疗者帮助、没有应急药物可供使用,我能看见她外衣上凝结得发黑的血块,那么里头的几件衣服一定也被血浸透了。可是她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安详稳重的韵律,似乎完全受她头脑中的命令控制,于是纷扰烦乱的外界世界再也不能干涉她。


    我莫名其妙地发觉,她和上尉像极了。


    她们的身段、姿态、举止都沉稳厚重,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日日夜夜的厮杀中沉淀下来的不可磨灭的气质。她们不会借着性别和脸蛋来给自己一个特权,不会随意裸露自己的肉体,她们没有高跟鞋、没有长礼裙,只有做工统一的军人制服、谈不上舒适的军靴,可她们却是我所见过的,最舒缓流丽、令人安心的女人。


    她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抓着柴火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向着我转过头来,于是我们在短短的一瞬间四目相视。幽黑深邃的眼眸深沉沉得像篆刻上的古印,映着静燃的火光,直直地盯进我的眼里。我不知道她正在用怎样的眼光看我,质问?疑惑?还是责备?我尴尬地低下了头去,揉搓起自己通红的手。


 


    我们每个人都喝了一点Tracer找来的干净的淡水,再平躺在被雪润湿的草堆上,透过稀疏的小树木望着湿淋淋的夜空。我把发涩的水含在口中,因为无法被完全过滤清澈,水里的浊物泛着苦涩的味道。


    暂时的安定使我更加地担心上尉,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能视线空洞地凝视着冷湿湿的透明空气,祈祷着与她的再次相见,思索着下次见面时该说些怎样的话去弥补曾经的出言不逊。我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她,让她能足够英勇地去面临枪炮、火药、爆炸、死亡,我曾认为,再坚定勇猛的人也会在这样艰难地前线境地里崩溃。


    完全黑下来的天空、没有半点动静的丛林,紧绷的神经得到喘息的空间,困倦很快袭来,我没能做更多的考虑就闭上了眼。


 


    听到Tracer的呼唤声时我已经对时间彻底地失去了概念,只知道现在仍是夜晚,黎明未到。情况不容乐观——这是大脑还昏沉着的我从她们口中得到的唯一准确信息。


    “该来的还是得来啊。”Tracer对Pharah笑笑,“原本不是我来援助你,Genji他们正在往这边赶,但是我能理解你的情况紧急,我的速度比谁都快。可没想到事态已经这么恶劣。”


    Tracer猫着身子,清点起身上所剩无几的弹药,Pharah却紧皱着眉,看上去对此刻的境地也没有什么把握,她沉默了会对Tracer说,“你不必做到这样,Lena……你的体力一定能安全跟他们汇合。”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必须兵分两路。”Tracer深吸一口气,然后闪现到Pharah跟前,笑嘻嘻地搭着她的肩说,“放心吧,我有两条命。”


    “你是为了帮助我才来的,我们得一起回去——”


    “我们不是一起来的,所以我们更不能一起死。”


    Tracer看向我,一贯的微笑忽然透露出一股不安的祈求,我一时茫然,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那近乎是委曲求全的请求,那么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所有物,我只有一身破破烂烂的制服和随身携带的一块手表,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啊。


    然后她又对Pharah说,“我,还有Genji他们,还有你,会在计划的地点集合,记得迎接我的顺利归来——到时候还可以举办一个派对,这次圣诞节大家都没能好好聚一聚,说起来Torbjorn做的奶酪蛋糕还挺不错的……”


    悉悉索索的响动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近了、越来越近了——我这才听清,那是坦克齿轮转动的嘎吱声。


 


    “跑吧!”


    Tracer扶好护目镜,箭一般地闪到方才声响变大的地方,紧接着她手中的枪发出了连续不断的尖锐砰砰声。


    与此同时,Pharah一把抓过我的衣领,几乎是连拖带拉地把我从爆炸声的中心拽走。我忍不住回头看Tracer,这是我认识她的第一天,在这之前,我只知道她身材娇小灵活、充满韧性,如今她留给我的背影是这样的坚强有力,仿佛能把所有即将到来的伤害通通消灭。


    她是Lena Oxton,守望先锋最出色的特工之一。


    我对着Pharah讷讷地、又大声地问道,“她怎么办?”


    Pharah的步伐没有因此变慢,反而愈来愈快,如草原上疾跑的猎豹,她的背影稳定得像一杆标枪,“她已经作出了承诺,我们还会相见。”

    她低低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空廖的雪白天地间撒开,不带丝毫动摇,就此能让任何听见的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ps:为了写得方便人名全部统一英文名 法老之鹰 源氏……太那啥尴尬了    



黎明前 04

旺:

         04.


         


         我迷茫地在雪地里奔跑着,轰隆隆的炮火响起时还会狼狈地打一个滚,积雪使一切都无法辨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方、即将前往哪处,撤退,撤退是要退到哪里去?到没有炮火的地方去?到基地去?前面到底是一条冻结的河、一座小山丘、还是一无所有的万丈深渊?上帝啊,请让什么人来拨开迷雾吧!我回过头去,看见一具肉体被炸得七零八落,从高空坠落下来,那瞬间燃起的求生欲望战胜了已经被冰雪侵蚀到无法动弹的身体,我拼尽了全力疯狂地朝白茫茫的前方奔去。


         忽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往下猛然一沉,失重感袭遍大脑不过是半秒的时间,我的双手早已不听使唤,只是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一大块巨石。我的意志被这最后一击砰地粉碎,残留不多的脑细胞告诉我,我快要掉下悬崖了。


         我不敢低头、更不敢抬头,我只能绝望地抱紧这块孤零零的石头。我尝试去忘记时间这个概念,尝试不去感受宛如一根根钢针的寒意刺入我的骨头里,我闭上了眼,双手抓得紧紧,不去管那些没能发现我的智械——而我却无法不去在意逐渐麻痹的舌头、慢慢失去知觉的双腿。我明白我正在面对的是在极寒地里最恐怖的一件事,死亡已经临近到了我的面前。


 


         “David……”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张开唇,喉咙间发出的微弱回应被风雪撕得粉碎,我万分着急地扯破了嗓子开始大叫,“我在这——”我悲哀地发现,我的声音仍然是细若蚊鸣,那个人一定不会听到。


         “David,不要闭上眼……”


         我闭上眼了吗,我不太确定,我只知道这风刮得眼球生疼,可我真的闭上眼了吗?我忍受着刺痛眨了眨眼,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坚持住,我来拉你起来——”


         一股温和而充满暖意的力量从我的手臂传入我的身体,我还张着嘴,无法寻找恰当的词语去告诉眼前的人我的感受。是这股亲切的力量、这一句句沉稳安定的话语,在地冻千尺的窒息雪山间将我救起。这只手掌托起了我的生命、承载了我的所有,它比我所拥有过的一切都更加珍贵、无与伦比的珍贵。


         上尉。


         寒风仍然无法阻挡滚滚热泪涌出,我克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尽管这难堪极了,可我还是抑制不住眼泪不断从我的脸上流下。我跪在地上,在这一刻我的骨气、尊严都被我抛在脑后,在死亡面前,它们显得如此渺小。


         上尉的大衣早不知掉落在了这白色天地间的哪一处,她的脸已经被冻得血色尽失,几条不知何时添在身上的伤口可怖地显出皮下的肉。她确认我平安无事,于是对我露出微笑,那是我曾在部队里一度嗤之以鼻的微笑,充满救赎、仿佛来自人世间最温柔的天使,正是这样的微笑安抚着、支持着泣不成声的我。


         “你听着,David,我们没有退路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她的手扶着我的肩膀,任由我一次又一次地胡乱擦去泪水,“我们追着猎空来到这里,她带着受了伤的人,是不可能离我们太远的。”


         我惊愕地望着上尉,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去请求守望先锋的帮助吗?对我们穷追猛打的人卑躬屈膝?我咬紧了牙齿不吭声,上尉继续说道,“她们一定会保护你……”


 


         远方又传来隆隆的声响,上尉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手枪,我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们知道智械领先于人类的热感应技术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位置,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马上就要被它们再次踏平。


         “往平原跑,猎空不会去地势狭小对她不利的地方。”


         上尉的话在当时没有引起我的疑心,但事后想来却令我不由地感到害怕。她的言语间并没有透露出她对守望先锋这个组织的研究是多么的透彻,反而熟悉得仿佛她本就属于那儿、所以她才了解关于那儿的一切……而在这之后我立马推翻了自己充满怀疑的念头,上尉怎么会与守望先锋熟悉?她正在一步步摧毁它,又怎么会与它有感情上的瓜葛?


         我再次与上尉走散了。


         只是地上的积雪被炸开的刹那,我的视线里就彻底失去了她,她方才出现、拯救我,都仿佛只是一卷上世纪的老旧录像带。我别无选择,只能把这个念想抛得远远,朝着雪原奔去,除了不断交替的双腿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同时我惊喜地发现,这一层层蒙蒙薄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减少,向下拉扯着我的俯冲力也在暗示着,我正在往海拔更低的地方跑去,运气不错的话,雪原就在前头了。


         我抬肩抹去眼角的液体,从刚刚到现在眼泪就从没有停下的趋势,上尉的脸庞出现在我的眼前,在每一个心怀恐惧的时刻,她的笑容就会在我面前浮现出来。在这个长长的冬日、永无止尽的风雪中,她成为黑洞里渺小的、奇迹的光,她令我再次勇敢,令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我与她、与大家还能再次相见。哪怕意志被磨碎、只剩下这具肉体,我恐怕也会坚持去完成她说的话。


         往平原跑——


         我的手忽然触摸到了灌木丛的尖刺,此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因不可置信而滞住了,我一再地眨眼确认,划破我臂膀的的的确确是灌木丛……


         然后,一道蓝色的光在我身边闪过。


         


        “你看上去需要些帮助。”


         复杂的心情涌上我的胸口,我顺着这道光的终点望去,英国女孩胸前的一大团机械闪着柔和的淡蓝色的光,英国空军制服已经不再崭新、被沙尘染黑。永远精力充沛的猎空者,莉娜·奥克斯顿,她并不是像传闻的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是那么的亲切热情,好像就此能让人忽略掉疲惫和风尘。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再次轻盈地停在了我的面前,然而,她的目光在看见我军服标志的时候猛地一沉、充满警觉。


         “你是联合国的人?”


         我没来得及开口进行一番解释,另一个声音响起了,“让他走吧,莉娜。”


         是法老之鹰,不——我打量着卸下机甲的身姿,告诉自己,此时此刻她只是法芮尔·艾玛莉。


         “你当时在场,是吗?”她的语气甚至没有掺入半点质问的成分,是万分笃定的,“你在你们上尉身边。”


 



黎明前 03

旺:

    03.


 


    我以为这次俘虏法老之鹰已经是没有悬念的事,但事与愿违,猎空者的插足使我们一无所获,她救走了受伤的法老之鹰,并且——她孤身一人发起的攻击的激烈、凶猛程度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我们的一个小分队反而受到了重创,无法继续前进。而更加不幸的是,暴风雪的突然降临让我们不能再原路返回,而能够紧急治疗的只有随我们同行开始追捕行动的上尉。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心想着,一边布置洞穴内的临时基地,她大可坐在办公室内享受温暖、对我们发号施令,又何必执意跟随我们经受白雪皑皑。我望向洞穴外白色风暴,感觉自己的心在逐渐缩小成一个黑色的小点,这个小点在缓慢地吸干我头脑里的一切,我回想起第一次前往前线时,也是有某个东西在短时间内击碎了我,让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使我只能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继续顽强地在炮火中战斗。


    我们陷在这里了,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这里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山野地,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贸然探路的人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凛冽的寒风吹入洞穴,像是拳击手的拳头一样重重地打在我心上,我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大幅度地抖动着身子,想把压在我身上的极寒赶走。


    我看向上尉。她正坐在临时架起的保温机器旁,治疗杖发出的鹅黄色光芒像是黑夜里的北极星,这一束如同来自神明的光照亮了伤者残破的身躯,那一道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在这一刻我感谢上帝,幸好受伤的只是士兵,而不是上尉;幸好我们所拥有的不是别人,而是独一无二的她。


    而就在思路短暂的喘息时间内,上尉忽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不同于与她在办公室内会面的那一次,这一次她的咳嗽声几乎撕心裂肺。她开始抓不稳治疗杖,于是治愈光线的光亮摇曳了几下,消失了,接着她的身子也无法控制地弓了下去,像是要融入白雪地似的,搭在身上的长大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我甚至害怕她会呕出自己的五脏六腑。


    有人过去想要扶她一把,被她摇头拒绝了,她撑着岩壁走到座位前坐下,仰面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所有人都仔细看着她,她的目光却只是投向一片虚空。


    “您该休息一下。”我不介意成为打破沉默的第一人,说着我递给她一杯水,“睡一觉会比较好。”


    她脖颈上消瘦的肌肉暴露出吞咽的动作,接着她的手指攀上了喉咙,古怪地开始按摩那一块皮肤,若不是我早知道她疾病缠身,恐怕我只会觉得刚刚只是一场小小的闹剧,或许她是吸入了过多的沙尘、受了风寒……我忽然忍不住开始追问自己,那么上尉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她是誉满天下的医学博士、数一数二的医生,为什么她不能治好自己?


    她没有碰那一杯我放在桌上的水,只是与我擦肩而过,捡起了刚才掉在了地上的大衣,我离她距离最近,于是我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无力得几乎握不紧它。而我却感觉她回绝了他人的帮助——虽然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做出摇头摆手的动作。她好像正处于某种压力之下,这种压力折磨着她,令她极力压缩自己,仿佛只要稍稍放松这股压力就会爆炸一般。


    我相信上尉一定能察觉到,所有人小心维持的缄默都在询问她为什么这么痛苦、她的身体是怎么了、是否需要帮助,这般好意不是来自上司与下属之间的虚情假意,反而是并肩作战之后生出的真情实意。


    但是,她却没有接受,她只是说,“没有时间了。”


    这句话没有主语,所以她是在说她的生命快要到达尽头,还是在做什么别的暗示?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上尉已经重新穿戴好大衣,朝洞穴口走去了。这一刻我几乎快要不能忍受她粗暴无礼的回答,我恨不得把她从那讨人厌的自我世界里揪出来,让她好好看看大家诚心诚意的关心,再像模像样地对我们的疑惑解答一番。我懊恼地把桌上的水杯扔去了堆垃圾的地方,再把上尉坐过的椅子摆回了原样。


    


    忙碌很容易让不快的情绪退潮,不知什么时候,临时基地又回到了之前大家各司其职忙里忙外的模样,仍旧是充满着大家的调笑、抱怨、互相支持、互相打气。有个队员跑来支支吾吾地告诉我食物已经备好了,希望能让上尉来吃一些。


    我别无他法,刚刚在他们面前出了风头,他们自然会以为我与上尉关系更近,谁又会知道我与她也只有过三次见面、两次对话,我甚至记不清她的全名?


    我已经忘记我是在哪里找到上尉的了,只记得她把自己藏在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同时传出了沙沙的声响。她发现了我,于是站起身,朝我张望过来。我也盯着她,只是她离我还有些距离,我辨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我没有立刻上前,去以下犯上地质问她,并非因为我畏惧她的权力,而是一个令我内心发寒问题掠过我的脑海:她到底在掩盖什么?


    我的眼神只是犹疑了一瞬,回过神来时,上尉已经不见了。


    她身披一件大衣,里面是比普通军服质地更好的军官套装,衣领紧扣,裤子紧扎在军靴里,望着我。我从这里面读不出任何含义。正当我上前两步,想要更细心地查看她呆过的那块地方时,我的队员来叫我一同吃饭了。


    于是这件事又被搁置一旁,在那之后我就记不太清那块地究竟是什么模样了,但我敢肯定那是一块雪地,因为我唯一记得的仅是一股未知的红色正缓慢地从雪色里溢出来,至于那究竟又是什么,我还是感到难以猜测。


 


    我们在凌晨左右听见了大型机械独有的嗡嗡声,那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风暴,一开始有人又惊又喜地大声说是救援部队来了,说着就穿好保暖服想要出去勘察,可却被一直坐在通讯器旁的上尉阻止了,“等等,先别去。”


    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最后眉头近乎紧揪在了一起,她的脸上有确凿无疑的惊惶一闪而过。


    “立刻集合,然后撤退。”她说着飞快地关闭了手头所有的电力装置,“把能抛弃的东西全部扔掉——”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毫无预警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是我从未听过的来源于大地颤动的巨响,而拥有这股能与自然界抗衡的力量的只有……

    我不敢接受这个糟糕透顶、令人心惊的事实,我们在山穷水尽、精疲力竭的时候遇到了人类最大的敌人,智械。


黎明前 02

旺:


02.


天刚破晓的时候我被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吵醒,过道内尖锐刺耳的警铃拼了命的响动、闪耀,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匆匆忙忙地冲向军队宿舍的阳台,借着天际若有若无的一丝曙光,我望见了夜空中一架巨大的飞行器。
“那是个人!”有人喊道,我低下头去,看见楼底下队里的小伙子十分紧张地指着那架飞行器,然后步伐大乱地钻入了宿舍。
我却不由地再看了一眼那个在空中稳稳浮动着的黑影,钢铁的躯壳反射着黎明的光,缓缓张开的、宛如翅膀的机械体有一股巨人发怒的架势。我心里一惊,那不是人,那是鹰的身影。


法老之鹰,法芮尔·艾玛莉,守望先锋重要成员之一,安娜·艾玛莉的女儿,擅长空中作战、火力压制。在亲眼所见她在夜空翱翔的身姿后,我忽然觉得资料上的信息是那么的残缺不齐,这些只言片语不能描述有关那惊鸿一瞥的万分之一。我抓着手里的文件,盯着照片上那张黝黑的脸,她的唇线跟她的盔甲一样刚硬,冷冽干净的眼眸仿佛真的是鹰头神荷鲁斯的眼睛。
我悄悄地看向与我同样握着资料的Jennifer上尉,可惜的是她的脸被逆光的阴影遮住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心里是清楚的,这一次法老之鹰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不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孤注一掷的战略性袭击或是走投无路的为同伴做出的牺牲,这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不该暴露自己,更不该只身前来对抗这个几万人驻守的营地。
“要击毙她吗,这可是个绝佳的时机。”有人发言了,恐怕所有人都对法老之鹰同仇敌忾,死在她手上的同伴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击毙她吧,上尉,”不断有人附和,“她不可能归降。”
他们说得都没错,现在的情形我方是占有绝对优势的,只要上尉点头准许,我们就可以将鹰的翅膀轻而易举地折断。可是令所有人都大失所望的是,上尉并没有马上做出明确的指示。
“她不会来送死,”上尉的声音从众多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中脱颖而出,随着她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噤了声,“守望先锋的主心骨,怎么会无端端地拿身体去接子弹,她有目的。”
她既不说“一定”,也不说“或许”,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是老师向学生细心教导真理的语气。监视器上幽蓝的光映得上尉的脸更加苍白,如同一株因缺乏阳光和氧气而窒息的植物,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仿佛被繁多艰难的思路蒙蔽。我们等了足足一分钟,令人难以忍受的缄默被小心地维持着,一直到上尉做出了决定。
“让我听听她的要求。”


防御护盾把我们的营地围得水泄不通,在一层护盾背后又是一层由士兵举起的矩阵,而上尉站在正中心,身披昨天我与她相见时的那件羊皮大衣。通讯装置已经备好,我们入侵了不速之客的通讯频道,与此同时,上尉戴上了耳麦。
初阳把由钢铁打造的身体完全地包裹,她踏着阳光朝我们缓缓靠拢,好像生来就受到了太阳的庇护。她在距离我们约五十米的斜上空停下,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她要用一种沉思者的眼神凝视我们,用一种冷若冰霜、仿佛事不关己的表情面对我们。
她开口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里再无一点震动,可距离太过遥远以至于没有一丁点声音传达到我们这里,与她直接沟通对话的只有上尉一人,于是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上尉身上。我离上尉最近,却实在难以看出她是否真的对对方的话做出了回应。她真的动了唇、开了口吗?那亦真亦幻的肌肉拉扯更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上尉在呢喃着什么,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在说些什么,那样的唇形我一定见过。
空中悬浮的机甲忽然有了别的动作,我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法老之鹰手臂上的器械开始运转、发光。而我不是唯一一个发现这事的人。
“她想做什么!”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上尉?”
气氛已经变得足够剑拔弩张,我们的地面火力毫不含糊地对准了法老之鹰,我的手也紧握上腰间的配枪,手指不断地、不听我使唤地反复屈伸、缓解僵直,等待着上尉下达开火的命令,所有人都认为现在已经是无路可退的形势。

微弱的、并不清脆的枪声响起,紧接着是子弹与机械体撞击、爆裂的刺耳声。我睁大了眼,所有人都睁大了眼——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仍然维持着射击姿势的上尉,她抢在所有人的前头、以我们都难以达到的速度开了枪。这一刹那我遗忘了昨夜那个和善可亲、文质彬彬的上尉,仿佛从一场充斥着善意、尊重与亲切的美梦中惊醒,上尉早已沿着光秃的道路远去了。
“包围她。”
突然,我有些讨厌眼前这个上尉了——也许不是讨厌,只是有种受了骗上了当的挫败感。她并不温和的话语提醒了我,战争仍然只是一场没有感情、没有主见的肉体搏斗,我昨晚所陶醉的只不过是一个从某一人格里分裂出来的特性,对于她本人来说是无关痛痒的。
与此同时,法老之鹰的翅膀开始喷射出巨大的火焰,推进力使她的身体在一瞬间便盘旋到了我们的百米外的正上空,这个角度使得大部分机枪难以瞄准她。有一股液体坠落在地,我上前弯腰查看,是混着机油的鲜血。
受伤的鹰在枪林弹雨中翱翔、有些狼狈地躲避,我们不会允许她在我们的营地里来去自如,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组织追踪围捕她的下一步行动了。
我回过头去看上尉,她的靴子也与我的一样沾上了雪和泥。阳光以偏斜的角度照射着她的眼睛,在那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瞳孔里,我看见了宛如波塞冬卷起的风暴般的沉沉大海。